川上子：独立苍茫人不识

老黄:人物之苔花如米小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[四月同题]  人物之苔花如米小

目录:  老黄  小郭  赵高…富贵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文/川上子

老黄

老黄并不老，矮个子，四川人，微胖，干活麻利，活似车轮胎。车轮胎，就是个感觉，跑得太快，磨损大，自然秃秃的，没棱角。老黄头发稀疏，绝顶上因为频繁出汗，亮光光的，貌似教授。又貌似大老板。

年轻的时候，在火车站当搬运工，很沉的箱子袋子，推出推进推来推去很辛苦。老黄却说，那时候，开心自在，劳累而坦然。说那时候的时候，脸上的笑包含着无限的憧憬和自足。然后，头一低，叹一口气，现在，现在这鸟气哦！说鸟气的时候，老黄语气铿锵，像一名行将就义的烈士。或者那低头倾身的姿态像极了那幅名画：思想者。

刚到公司那天，老黄往办公室的藤椅上一坐，椅子咯吱咯吱响起来，壮实的身体让干枯的椅子有些吃紧，众人真为他捏了一把汗，还好，椅子经受住了考验，而老黄也因接受面试的考验而大汗淋漓。说到搬运工，瞅那块头就知道是专业的。老黄复试第一天，拿到一张产品价格单，任务不是搬运，而是熟悉产品。老黄几乎不识字，很出人意料。喏喏诵读到下午，考试，老黄交了白卷。又是一头汗，期期艾艾地说，看不懂，眼晕。主管正在犹豫老黄的去留问题，老黄急了，直接把主管扛起来，像扛麻袋一样，顺着楼道里来回走，十圈下来一点气也不喘。主管没办法，老黄被录用。

鉴于不识什么字这个事实，难免询问一番历史背景，老黄说小学三年级还没肄业，家里兄妹多，没钱上学，也学不进去。后来，辍学一段，水田里干活，吃不饱，就跑运输，依铁路一线，吃了近十年。结婚的时候，老黄才17岁。什么也不懂，凭着本能和好奇心，一年半就儿女一双了。从遥远的四川到这个城市打工，是什么因由促使的？老黄开始讳莫如深，后来终于吐露出实情。简单地说，是一把火烧过来的。

老家有个民营企业，老黄去烧锅炉。这天锅炉房突然起火，半个场子陷在一片火海之中。事发之日，老黄吓傻了，但还没傻到走不动路的地步，听说失火是要坐牢的，老黄走为上，就携全家老小四口人，一路东逃。离开是非之地，火是看不见了，但老黄心里有了阴影，晚上做梦都梦见是一团火追赶着自己跑，满头大汗，热懊懊地被烧醒了。三年了，噩梦一直骚扰。想必病根一直没有痊愈。后来打听到，四川那边经过公安调查，失火原因是锅炉房年久失修，电线老化，线路短路起火所致，与老黄没什么关系。于是老黄呵呵一笑，一幅事后诸葛亮的模样，我就说跑着跑着没什么劲了呢？老黄的潜逃不是真正有人在通缉，而是心虚，误会，加之良心的不安，而畏罪逃逸。进一步说，是自己判定自己有罪。

老黄的苦恼来自于对自己没文化的认定。至于公司复杂的人事现状和管理疏懒的作风倒并不着意。人一但认定了文化的不可企盼，是否对文化看重呢？也未必。一般时候，老黄安于自己的文化水准，一声不吭地干活，能干什么，能干多少，心里清楚的很。忽然，有一天，老黄不干了。喝了点酒，感慨一番，又回到当初来的那把依旧干枯的藤椅上，双眼发红，直勾勾看人。听众没有几个，但大家都听一脸狐疑。老黄说了：“看看看，你们都是文化人，上班敲电脑挣钱，白领，高雅。而我四十出头的人了，三餐还没保障，出死力挣毛毛钱，别说碰电脑了，连电脑的毛都没碰过。”大家都听得莫名其妙。办公室文员小兰转过头来，说，老黄啊，现在电脑就在这里，你来抚摸抚摸吧。老黄苦着脸，傻笑了一下。你知道我不会摸，摸坏了，咱赔不起！后来了解到，老黄这天是受委屈了。原招聘老黄是到库房配货和搬运，属于财务部门的一员。后来，老总在会议上随意说了一句：行政上太忙也可以找老黄啊。领导意思下属一分解，就会意成了：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人力资源，老黄从此成了全公司义不容辞的搬运工。问题像掀翻了潘多拉魔盒。行政总监一把把老黄纳入行政管理体系中，而人事上则不置可否。财务用人也得仰人家鼻息。完全本末倒置。更糟糕的是，老黄的领导多如牛毛，哪一尊神也不敢惹！尤其，几个领导同时发号施令，老黄左右为难，如五马分尸。这天更离谱，早晨计划到各店发放物品，一个上午要不到车，车被老总助理占用，好不容易赶下午一点半拿到车，财务经理通知老黄下午四点半要车。出门没送几家，司机小李说到修理部修理一下刮水器，半个小时之后，司机通知老黄车被财务经理征用，你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吧。还有一大半的毛巾被单落在车上，不知所终。老黄感觉难受了，此难受是被强奸的难受。一天日子不长，掐头去尾，两边被强奸，只剩下一段短短的喘息期。老黄不胜酒力，大家都知道，一瓶啤酒打开，倒三杯，老黄只一杯酒满脸就通红，醉虾一样，格歪几下就得倒下，睡过去。说话间，老黄在当初来的那把依旧干枯的藤椅上坐下，双眼发红，眼角垂泪地睡着了。

老黄工资微薄，但不太守财，明白金钱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更重要。一天老黄接到临近市里老婆打来的电话，说她妹夫出了车祸，急需一笔钱，要老黄打点。老黄二话不说，翻了一下存折，扳指算了算，就到财务部门预支了三个月工资，加上自己的积蓄，一并寄出去。寄完钱，老黄松了一口气，回到办公室，一声不吭，默默抽起了烟。这又稀奇了，老黄从不抽烟的哦。老黄在想什么呢？谁也不知道。小兰了解到内情，问老黄，看你收入也不高，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！何时能还回来啊？老黄一把掐死烟，笑笑说，我原就没打算要谁偿还，只要那些孩子长大之后，还记得我这个姨父就算不错了。

自小学三年级辍学，流浪社会以来，老黄就一直租房，借房住，说到买房，就像赤贫家户的男子娶媳妇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。一天中午没事，办公室一帮“有闲阶级”谈起了买房，比较了几处楼盘，对于带草坪的还是临湖的两处哪一处好，争论不休。老黄靠在那只著名的枯瘦的长椅子上，打瞌睡。财务处小刘出了一道题要大家算算，假定你有钱了，再假定你想买房，我给你三个方案，你听着：方案一现在起15年内每年末支付10万元；方案二现在起15年内每年初支付9.5万元；方案三前五年不支付，第六年起到15年每年末支付18万元（已知银行贷款利率为10%复利计息）。这是一道财务管理上的习题，已知年金求终值，用到递延年金终值的知识，但此题在办公室出，小刘也许就是为了求证普通人的思维方式是怎样的。结果，三种方案都有人选，理由奇七八怪，并且都是拿笔算了半天。

正当小刘失望之极，看到了沙发上呼呼入睡的老黄。小刘一把拉起老黄，劈头就问，老黄你想不想买房？老黄撑开半拉眼皮子，说你别没事瞎扯淡了。小刘不依不挠，像抱西瓜一样，抱住老黄的头，正告道：老黄，给你300万，你准备怎么办？听说给钱，老黄来了精神。要小刘把题意再讲一遍。小刘一个字一个字讲了，老黄哈哈一笑，这好办，这好办，我一直住到六年末前，拍走人，老子不住了。大家一时大跌眼镜，然而，都不得不佩服老黄的思维就是另类啊！我们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？

每月的十五日，公司例行发工资，这天我领了自己的工资，老黄打来电话说，代他把工资领一下。在招行存了部分工资，约略计划了一下本月的个人费用预算，坐在营业大厅里，我以逸待劳地给老黄打电话，过来拿钱。老黄乐呵呵，一眨眼工夫就到了。我说本来打算替你花掉，又怕你要利息。老黄说没事没事，花了好，花了好，花了就不惦记了。一把拉我走出了招行，向旁边的建行里边拐。我有些蹊跷，老黄不是招行有卡吗，为什么不往招行存款，跑建行去？老黄说了一句话，差点把我笑死。他说，招行是民营企业，别和乡下的基金会一样，稀里哗啦一倒闭，我这小老百姓就惨了。

 

 

 

【作者: 川上子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8年04月19日 星期六 18:42】【注册】【打印】